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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邹传安先生小传

2016-01-19 00:36:11 来源:艺术家提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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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世外桃源与早慧少年

  1940年邹传安出生于湖南中部新化县的水车镇。水车镇偏处新化县西陲,是湘中到湘西的过渡地带,西北与溆浦相连,新中国成立前属于政治、经济、文化、生活等方面较为闭塞的地区,也正因为如此,此间民风古朴,族群和睦。水车镇现以美不胜收的梅山文化遗存——紫鹊界梯田闻名天下,在20世纪40年代更是一片真正的世外桃源之地。镇域内丘陵起伏,西接雪峰山脉,有山溪二十来条,大大小小的村落便依山借水而建,点缀在浓密的绿林中。

  邹传安出生的村子有一条小河自西向东直直地流过,将村子隔成两半。南岸沿河筑屋,相连成街,临河一条石板路贯穿始终,洁净而平坦。下有石阶直抵河面,河边的大石板上每天清晨的薄雾中便依稀可辨捣衣人的身影。“石级下水深数尺,清澈见底,游鱼往返,历历可数。”对岸山脉绵绵,山脊有乔松数十棵,皆在百龄以上,屹立高于他树,成一字排开,当地百姓坚信这是水车之“鱼米护卫”。幼时的邹传安常独坐家门,隔河观赏这些被乡亲们尊之如神的松树,遐想无数:它们比肩直立,互无遮蔽,如君子,如壮士,每至冬雪,则树枝负重,垂垂如互相搀扶的老者。而更远处西有陡峭的白鲫峰,东有雄浑的望眉山,遥遥相望。每有雨至,必先见两山云动,乡间流传着一条生动的谚语:“白鲫峰来雨晒得谷,望眉山来雨淋得哭。”以其前者仄近,雨多稍下即止,后者距远,雨势强猛也。横穿村子的小河至关帝庙前突然转折往北淌去,至与邻村相接处,由于两山隔河相峙,河床转狭,最狭处乃筑石坝一座。“两岸古木相连,遮天蔽日,坝上水深不可测,回水环旋,近之可怖,坝下水势汹涌,声如雷动,分水口激流涌出,状若蛟龙。对岸一道观,荒败不堪,住有道士一人,故其坝谓之道士坝,其地则称为水口。水口者,一村风水之出入口也,乡间大小村落皆有。一村福祉财气,全仗其把持。故凡水口,两岸必蓄茂木,垒巨石以锁之,一石一木,无不神圣,绝无犯者。儿时每行至此,辄不由胆颤心惊,盖头上树木阴翳,白昼如晦,脚下水涌地浮,轰鸣鼎沸,行人稀少,大蛇出没。”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20世纪50年代中期。因此相传水车虽不出大人物,却也数百年无化子,村民们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邹传安在美如画的水车度过了他的童年、少年,直至十六七岁才因做工而离开。据他回忆,春夏间“登上街口东侧之牛形山,举目西望,河水自白鲫峰而下,蜿蜒流过村垄,两岸垂柳绿嫩,中间河水深蓝,绿丛拥簇间,一座飞檐木构亭子桥飞架两岸,玲珑如镂,田间人牛耕作,星星点点,人家炊烟缭绕,鸡鸣犬吠之声相继,活脱脱一篇《桃花源记》,西子苏堤无以过也”。顺应自然的田园生活给了敏感聪慧的邹传安很多乐趣,如独坐看松,临渊赏鱼,春夏登高……他对乡间的一景一物都充满了好奇和遐想,而从这大自然中感受到的丰富的美成为了邹传安一生追求的起点,也是制高点。

  水车的居民以邹、罗二姓较多。邹氏的辈分排次为“贤、良、代、昌、传、新、序、金、连、定”。邹传安祖父为代字辈,名邹代恕,清末秀才,禀赋忠恕,勤勉治家,乐济人于危困之中,后得医中妙手指点,成远近名医,乃兼设药庄,自制各类膏、丸、散、帖,悬壶济世,家业大盛。因置产三处:两铺一院,在世时即分与三个儿子。商铺一在中河街,归邹传安大伯邹昌实所有;一在合面街,归满叔邹昌智所有,他继承了祖父的药庄;而一院即朝水屋场之庭院,归邹传安的父亲邹昌义所有。朝水屋场是一座几户共有的大院,前向田垄,后靠小山,修建十分严整,分南、北楼与后院。前栋主楼与北楼为邹家所有,主楼为一厅二厢,大厅正对槽门,甚宏敞,梁柱间悬有联匾,黑底金字,耀眼生辉,两侧各有厢房两间,邹传安即诞生于此。

  邹传安自小命运多舛,三岁丧母,“‘人皆有母,奚我独无?’真此生之最憾者。”他的母亲生于新化县奉家山八方楼,外祖奉承鼎,世代务农,家资丰足。母亲高挑瑞丽,十七岁嫁到邹家,在怀邹传安弟弟传健时患疾,产后半年亡故。“生而不识母爱,长而无由孝亲,命数如此,足可哀也。早岁无知,于此并无所憾,随着年齿渐增,此意渐浓,及处衰年,抱憾尤酣。……唯此心香一瓣,长祷于天。”

  所幸的是其祖母呵护备至。“彼时家境殷实,有杂役,有乳母,而祖母仍不放心,必搂之同处。记忆所及,五岁以前,从未离开过祖母的怀抱。”“祖母姓罗,亦是当地的望族,虽不识字,但颇能诵经念佛。”当时其祖父已故去,祖母白天纺棉纱,早晚诵经向佛,每逢初一、十五,则必夜半起身,焚香摆供,盘坐蒲团,边敲木鱼,边逐页诵经直至终篇。“经书为祖父手写,字迹工整,祖母曾多次指着经书对我说,祖父是勤奋的读书人,早年考中县学秀才,考官不仅器重他的文章,尤赏识他的书法,在考卷上批写‘字冠通场’四字,很令同场艳羡。说完总不忘充满期待地补充:‘安仔将来也会像爷爷的,呵呵。’”祖母的话如今得到了应验,邹传安虽以工笔画名于世,但三岁即习字,书法宗二王,功力深厚,清秀典雅,水平当不在其祖之下。因当时家境殷实,加之父辈们对艺术也非常喜爱,家藏画谱甚多,有《芥子园画谱》、《小石山房画谱》、《马骀画宝》等,天赋异禀的邹传安好奇而临摹书中插图,竟日临习不辍。

  五岁时他开始跟着堂伯读书,堂伯原是私塾先生,熟读经典,擅长古文诗词,在他的启蒙下,邹传安遍读了《百家姓》、《千字文》、《增广贤文》,并开始背诵古诗文。

图1 父亲邹昌义

  父亲邹昌义(图1)当时已弃教从商,并将朝水屋场房子出租,一家人搬到中河街大哥家的铺面居住,经营日用百货。父亲年轻时亦有报国之志,然世事弄人,在新化县立中学读书时参与学生运动被捕入狱,几近丧命,后返乡,一生极为颠踬。身为货郎的他常年肩挑手提,串走城乡之间,贩运土货,赚取些微差价,以维持盐米之需。但本真儒雅的父亲给了邹传安很多言传身教。“犹记幼时常随先父漫步,父本读书人,性喜吟哦,时时口颂典籍以自娱,间有自制诗文,则常反覆吟咏斟酌。”“家左河边有大树,高十余丈,覆可亩余,寿逾百载,父有诗曰:‘古树墟场上,巍然异众林。沧桑伤易改,此树古于今。’一日清明,携我为亡母奉太君、毛太君扫墓,途经一亭桥,驻足视桥下者久之,戚然动容曰:‘我从桥上吊亡灵,寂寞凄凉未有人。流水应知魂魄远,潺潺西向动哀声。’”“偶于故纸中得其手书遗册一部,残损散缺,字迹亦潦草弥漫,至歪斜零落不成行距,大约晚年中风之后犹自强为记叙之册也,经仔细辨认,犹有一二可成篇者,其一曰邵阳秋夜逢故人:‘昔别都少年,今逢尽白发。相视两悲伤,西风来夜月。’一曰咏燕:‘勾芒初秉令,南燕已知春。趁雨翻新翮,穿帘见故人。呢喃频话别,栖托复逡巡。阴晴皆偶及,何须更问津。’”

  正如其父自己感叹的“天心何事不从人”,家道的日益衰微,让他疲于应付。1949年前后,家中已不请佣人,八九岁的邹传安便承担起给家中客人端茶侍水的事务,不料更大的变故在等待着他们。1950年,水车的土地革命如火如荼地进行,邹家房屋产业被没收,并屡次被抄,生活无以为继。“时常挨饿,最羡慕人家大碗米饭,大口吞咽,而无可企及。”在食不果腹的日子里,邹传安依旧沉醉于读书习画。时家中藏书所剩无几,唯余《袁了凡加批纲鉴》残册,文辞古奥,热爱读书的邹传安捧读如痴。读书以后邹传安便喜欢上给同伴讲故事,每天晚上必有一帮朋友,甚至有不少大人聚集在他家听他开讲,从《三国》讲到《红楼梦》,伙伴们的兴趣激励他不断地从书中寻找题材。阅读古书的习惯就这样一直坚持下来,与古人对话,是他最大的乐趣。老庄、孔孟、陶渊明、李清照、欧阳修……先秦诸子、魏晋名士、唐宋诗人的经典名篇他烂熟于心,《庄子》更是他的最爱。

  儿时的邹传安便显露了爱思考的个性。“记得小时候家住木屋,常爱痴看其结构,细数梁、檩、椽、柱之间的相互支撑与制约,力学与美感的对接翕然合拍,感叹木工的精准计算和纹丝不误的操作。”当他坐着小板凳,依偎在祖母的身旁,边听儿歌,边仰望星河灿烂,俯听流水淙淙的时候,他的小脑袋里对这大自然的奥秘充满了好奇。当他接触到老庄哲学的“道”,便深深被折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夫道……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浩瀚的宇宙,大化流行,生生不息,人处其间,如何与周遭和谐相处,如何理解生命的意义,邹传安认为唯有道家给出了一番合理的解答。而他画作中唯美的宗旨、作画时举重若轻的态度与庄子憧憬冰雪神人的诉求、鼓盆而歌的举动又是何等相似。

  在那样压抑困顿的时局中,背负着“地主崽”咒骂的邹传安却因为善画而改变了命运。他屡屡被乡间各种机构召去绘制漫画。小小的他凭借自己的本领支援了家里的生计,这令他感到欣慰,而从临摹涂鸦到主题创作,他的绘画能力无形中得到了锤炼。

  二、瓷之缘,画之始

图二 新化瓷厂学徒时期的邹传安

  1956年,十六岁的邹传安报考了新化瓷厂(当时叫华新瓷厂)。新化瓷厂为洋溪几家大型私营瓷厂改组而成的国营瓷厂,原有的制瓷技术有一定基础,产品畅销全国各地。国营后,产品路线由粗瓷改细瓷。1956年,政府加大投入,以木代钢自制各种设备,基本实现了生产机械化,并将产品由内销转为出口,大力开发艺术瓷品种便是当时的主要任务。邹家此时已风雨飘摇,度日维艰,得知新化瓷厂的招工信息,还在念书的邹传安便毅然去了,在堂姐夫的推荐下他接受了瓷厂支部书记的面试,书记给他出了三个画题,他至今还记得有一题名为女孩在田间割稻,一题名为“丰收”,他提笔就画,很快就完成了,支部书记看了很满意,接着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一只手能拿几支笔?”邹传安很不解,坦诚地告诉他:“我只能拿一支。”面试虽然很顺利,但由于体检中医生发现他的右眼角膜增生,厂领导认为眼睛问题会影响到画瓷工作,敦促其就医,进厂的事情就此延误,他满怀惆怅地继续返乡读书。一年后,也许是业务需要,也许是厂方人才紧缺,眼睛动过手术的邹传安又收到了录取通知,于是他告别水车清清的小河,告别绿林密布的白鲫峰,告别巍峨壮丽的邹氏宗祠,踏上了他的独立人生之路。

  由于超强的领悟能力以及本身的绘画天赋,在新化瓷厂按常规先有三年的学徒期,结果他两年便期满了,这令厂领导对他刮目相看,并着力培养他。十九岁(图2)那年夏天,厂部通过湖南省轻工业厅保送他至醴陵陶瓷研究所学习釉下彩。

  因是湖南省轻工业厅作出的安排,醴陵陶瓷研究所的领导很重视,特将原本教授越南学员的工程师林家湖先生(图3)抽出来教授邹传安及厂里派来的另一名小学徒。林工的授课从线描开始,简单地讲授了用笔方法之后便布置两人勾摹白描,用单贡纸(一种很薄的灰白色地方纸)覆在范本上,先以铅笔摹出影线,再对照范本以“线子芼”蘸墨勾勒。这种笔细长而尖,是画瓷器的专用笔,初学颇难把握。二人摹了勾,勾了摹,直有三四个月光景,画稿勾出厚厚一叠,细长的线子芼也运用得很听使唤了,林师才出现。他看了看勾勒的画稿,点点头说,可以进行下一步学习了。其教学方式大率如此,不多讲授,稍作示范,迫使他们切实磨练,细心体会。邹传安就是在这个阶段打下了扎实的线条功夫,他甚至可以将线条画得横平竖直像织出的布料一样。

  当时的研究所除了各专业领域的工程师之外,还聚集了不少旧时代的文人,他们能诗善画,偶有机会观摩老先生们信手挥毫是少不更事的邹传安觉得有趣的事,虽也得过老先生画的一只鸟,一枝花,但安守本分的他全然没有萌发拜师请教的念头。约一年后,林师在他的日常训练中看出了他的天赋,于是将他带到家中,出示了珍藏的清代名手邹一桂的花鸟画册。在画册打开的瞬间,邹传安被震撼了,生活中熟悉的花鸟细致入微地再现在他面前,花的质感,鸟的翎毛,居然可以刻画得如此细腻逼真,笔墨竟可以用得如此奇妙,他看了又看,仿佛画上有无穷的魔力,吸引着他的关注。就在那一晚,他深深被传统工笔画所折服,中国画的大门就此正式对他敞开。

图3 林家湖先生

  林家湖先生是邹传安从艺路上的第一位恩师,他擅长瓷器釉下彩,国画造诣虽有限,却开拓了邹传安的眼界,教给了他行之有效的训练方法,除了白描之外,他们还外出写生,就这样一步一步将身为瓷工的邹传安引到传统绘画的道路上来。

  在两年的学习期中,林师率队赴北京直闯轻工业部的经历让邹传安印象深刻。1960年夏,三十来岁的林师带着几个年轻人去北京学习,经由轻工业部出面联系,去北京画院向几位老画家叨教,点名要见于非闇、王雪涛、马晋等人。几位老先生得令后一大早便拄着拐杖赶到画院等着,待这几个年轻人来到之后,老先生们惊诧不已:怎么就你们几个?那意思似说,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人物呢!林师大大方方说明来意:一是要了解一些国画创作的知识,一是恳请老先生们示范示范,于是王雪涛先生给他们讲了一堂“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之类的创作心得,并当场画了几只八哥,马晋画了一枝月季,几个人高高兴兴回到醴陵。林师带回当时的笔记和范作,也给邹传安二人原原本本上了一堂国画创作课。多年以后,邹传安依然记得林师分享他赴京求教的大胆经历时那炯炯的目光。学满临别之际,林师将邹传安拉到一旁,认真地嘱咐:“你是我所带学生中最满意的一个,看得出来,你将不局限于陶瓷彩绘,回去之后,可找当地有功夫的国画家多多学习。”老师的心里话邹传安铭记于心,更加坚定地往艺术之路前行。

  返厂之后,邹传安认真地投入生产。工厂的管理很严格,规范到呆板,每天工作八小时,每周休息一天,晚餐后再政治学习一小时。此时的他对绘画怀着一种狂热的态度,除了工作就是坚持自学和创作。

图4 郭沫若先生亲笔信

  1961年国庆之际,他精心绘制了两张花鸟画,在友人的撺掇下,斗胆寄给了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中国首任文联主席的郭沫若先生。信寄出去就不做念想,不料次年7月,先生竟亲笔回信(图4)。

  邹传安同志:

  你去年十月一日给我的信,还有两张彩色画,我今天偶然从书橱里找出。仔细看了。你只有二十一岁,并未正式学过画,而能画得那样工整。如果你继续努力,将来是会有成就的。你令我想起了齐白石老人,他幼年时只是一位木工,而终于成为了中国画坛的第一人。他的一生是勤学苦练的一生,值得学习。

  郭沫若

  一九六三年七月十二日

  这是邹传安与郭沫若先生之间唯一的一次书信往来,若干年后邹传安坦言他那时的去信是懵懂使然,但郭沫若先生的回信很快在工厂乃至县领导层传播开来,信被领导拿去裱成了镜片,很多年后才得以返还。不得不说,郭沫若先生确是慧眼识珠,从邹传安最初的创作就看出了他的天赋,并以齐白石为榜样来激励他,对他寄予厚望。这番真诚的鼓励与告诫当时的他未必心领神会,但“勤学苦练”四字却被付诸行动,成了邹传安未来生活的真实写照。在瓷厂承担设计重任的二十多年里,在地区文联担任领导的十多年中,他兢兢业业完成了本职工作,挤出时间学习、创作,苦心孤诣,甚至在退休之年为了心无旁骛地钻研,他选择了独居异乡,安于平淡,深居简出,日复一日地修炼心性,读书作画。可以说他的成功在于坚持过着顺应天性的生活,对真理的求索、对美的追逐是他发自内心的需求,不论家道沉浮,社会变迁,他恪守天性,亲近传统文化,激发自身天赋,历经五十年的磨砺,终成湖南当代工笔花鸟的第一人。五十年如一日,这其中的苦他从未向外人道,倒是从他唯美的画作、智慧的诗文中我们分享了作为一个纯粹的艺术家的乐。

  刻苦钻研的邹传安虽没有齐白石被一代名士王闿运纳入门下并大力提携的幸运,但年少的他对绘画艺术保持着开放的心态,勇于尝试各种技法,他练习素描、水彩等西方绘画类别,很早便摸索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成长之路。他尽可能搜集历代画论中关于工笔花鸟画大家的零星记录,指导自己的手上功夫。生活中几乎是笔不离手,走到哪画到哪,友人的芍药、公园的牡丹、苗圃的茶花……他成系列地画。60年代前期他的写生量非常之大,在铅笔写生的基础上再用毛笔勾线成整理稿,我们至今能看到他用毛笔白描牡丹46幅,茶花74幅。他习惯动笔前仔细观察花的形态变化,“选取绝妙角度,待一枝一叶,一瓣一朵,熟记于心,一旦动笔,神思汹涌,挥笔而就。”

  1976年,省陶瓷公司组织省内瓷稿设计人员赴云南考察写生,为期一个多月。云南丰富多姿的植物大大激发了邹传安的写生欲望,他画了大量的铅笔写生,茶花一种就画了28张,而且时间连贯,“从正、反、侧、仰、俯等各个不同的角度,将一朵茶花由苞蕾画起,到将开、半开、盛开,直至凋零等形态一一表现出来。”不仅造型提炼准确,线条更是虚实相生,遒劲有力,让人感叹灵气十足。“我自幼学画,今已须发皤然,数十年间日绘夜思,寒暑不易,小疾未休……开始是临摹前人遗迹,凡一点一划、一勾一染,唯恐不真不肖……继则写生于园圃……凡一花一叶、一蕊一蒂,必着意勾描,每自朝至暮、腰酸指硬,而一一回视笔下形象,皆不及园中诸物,又以为造化天成,凡手俗目,何可追摹?如是者垂五十年,始能够渐傍造物,兴浸古人,于情于理,稍许自由。也不敢便说是迹踵神明之妙、意澈造化之秘,只不过日久眼熟、熟能生巧而矣。”

  写生在邹传安年轻的时候算得上日课,这种习惯一直保留到他退休后隐居深圳,六十岁的他还饶有兴趣地用铅笔记录了自养的石斛兰、仙客来、百合、杜鹃等盛开时的样子,并题上他的观察:“石斛兰……花正面色紫,背粉紫而浅,蕊心浅黄。叶绿色而厚,茎黄绿,叶落则为粉绿,有紫筋。由茎顶或顶侧抽韧梗,着花二三朵。”“仙客来,此柱浅粉,瓣根部深瑰色,美而雅……”这些描述简洁而周密,将一位花鸟画家的专业素养以及喜爱花草的情怀表露无遗。

  在努力写生、摹写的训练之下,邹传安的创作在湖南书画圈崭露头角。1974年,三十四岁的他创作了作品《松鹰》,入选湖南省美术作品展,两年后作品《芙蓉》获湖南省美展优秀奖。

  绘画水平的提高也使他在工作中游刃有余,逐渐成为厂里的中坚力量。

图5 邹传安先生画瓷

  当时湖南的瓷厂以醴陵瓷厂为最大,员工数以万计,其余有长沙建湘瓷厂、衡阳界牌瓷厂、洪江瓷厂等。新化瓷厂相较之下规模不算大,但在每年两次的全省花色评比中总是表现出色,受到广泛好评,这与邹传安的努力分不开。邹传安的个性中有一股跟自己较真的劲,设计瓷稿,精益求精(图5)。1977年10月,他设计了一种茶花图案,在他自己的题跋中可以看到,他反复修改达八次之多,耗时近一月之久,但却自认为犹未能尽善。而从成果来看,他的设计往往能在交易会上很快被国外客户选中,并达到一定的成交量。正因为他出色而低调的工作,让他在十年浩劫中得到工厂领导的肯定和保护,得以远离斗争,安心设计出更新颖的瓷稿,更好地服务于生产。可以说他在瓷厂工作的身份非但没有让他远离艺术创造,反而给了他很多推动。20世纪60至70年代,政治运动频仍,全国美术教育基本处于停滞状态,正值学习阶段的邹传安在新化瓷厂这片小天地埋头工作,苦读《庄子》,潜心绘事,与全国的艺术从业者一起等待黎明的到来。

  三、我爱丹青独陶然

图6 不惑之年的邹传安

  时至80年代,邹传安已逾不惑之年,他迎来了人生中最具创造力的时光(图6)。

  与全国的政治经济局势相一致的是,80年代初湖南美术界的关键词是“恢复”, 湖南工笔画作为地方性群体在全国业界声名鹊起。随着几次大型展览的带动,湖南逐渐形成一个队伍庞大的工笔画群体,邹传安作为这个阵营中的主力军之一,见证了这一成长的过程,也在这个过程中日益凸显影响力。

  80年代初正值全国美术教育恢复教学阶段,专业教员缺乏,多所大学陆续邀小有名气的邹传安任教。新中国成立以来,湖南的美术高等教育是以1958年建立的湖南艺术学院美术系为起点,恢复时期则是湖南美术高等教育迅速发展的阶段。1982年,他应湖南省轻工业专科学校美术系之邀,任教工笔花鸟课,一教就是三年。

  当时湖南省美术家协会主席为著名工笔人物画家陈白一先生,在他主持湖南美术界的十多年中,湖南工笔画的发展突飞猛进,“第一届湖南工笔画展”在北京展出更是成为湖南工笔画界崛起于中国画坛的一个标志,奠定了湖南工笔画在全国的影响。

  1982年,一生致力于发展中国工笔画的潘絜兹先生为了在新形势下促进工笔画在全国的发展,提出了湖南和北京的美术界合办工笔画联展的倡议,这一展览随之受到湖南省领导的重视。省里拨了十万元,由省美协召集了几十位工笔画作者,在南岳衡山举办了长达半年时间的创作集训班,邹传安位列其中。为节省开支,他们住在山上的庙里,潜心创作,同时,陈白一、邹传安等人还做了相关的技法讲座。半年内,集训班创作出了大量现代题材的工笔画作品。当时中国美协负责人华君武、彦涵先生亲赴南岳,看到这批创作后激动不已,表示作品质量之高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时至1983年,北京方面由于准备不足退出了展览,于是联展变成了湖南工笔画第一次晋京展。以往的工笔画题材大都以花鸟、山水、仕女等传统题材为主,湖南工笔画作者群体成规模地创作出很多描绘现代生活的作品,令国内美术界耳目一新。《美术》杂志副主编、著名画家李天祥先生认为中国工笔画走向现代,湖南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时任中国美术馆馆长的刘开渠先生亲临参观,对湖南工笔画界的创作实力和作品的质量感到惊讶。就在这次展览上,中国美术馆共收藏了11件各类题材的作品,其中3件花鸟作品《梨花纹鸠》、《芙蓉》、《清荫》,全部出自邹传安之手。这是中国美术馆恢复收藏后的第一批藏品,因此在当时美术界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湖南工笔画由此在北京一炮打响,反响强烈。邹传安的《梨花纹鸠》还获得中国美协、湖南省美协颁发的“优秀作品奖”,《清荫》则在《新华文摘》上刊发。邹传安的工笔花鸟画由此也在湖南得到广泛的肯定。

  这一年,邹传安收获了很多荣誉,除了美术作品在全国获奖,工作上也得到了嘉奖。国家恢复了职称评定制度,邹传安被破格从工人直接晋升为“陶瓷美术工程师”,因为他历年所设计的陶瓷图案深受国际市场肯定,产品遍及欧美及中东各国,销量大,地域广,其中CH101号图案有国内瓷厂专为生产达数年之久,并主持试制成功釉下成瓷贴花新工艺,发表陶瓷装饰方面的学术论文十余篇。

图7 与湖南工艺美术大学学生合影

  同年,他还应邀在湖南省工艺美术大学任教,为时三年多(图7)。老校长张合盛对邹传安十分器重,每次课都亲自接送,也曾多次到邹传安所在的地方政府疏通关系,办理调动,并安排家眷先在学校工作。凡他的建议、要求,校长都一口应允,其诚意、恩惠令邹传安非常感动。

  1984年,为了准备北京、湖南工笔画联展,湖南省美协又在张家界天子山举办了重点作品创作班,此次培训班选择了当时尚未开发的天子山,上下山甚至没有路,到最后只能靠村民背,一切生活物资也由村民背上山去,可谓真正地与世隔绝。邹传安除了自己创作,还肩负了辅导几位青年画家如李渔、景丽丽等的任务。最后,邹传安的作品《野逸》入选联展。

  当年相继创作的《樱花鹦鹉图》为《中国画》杂志采用发表,为北京出版社采用为那年的挂历。作品《花有清香月有阴》入选第六届全国美展,并获省文化厅、省美协颁发的二等奖。这届全国美展是改革开放以来最重要的展览之一,湖南美术界在这次展览中取得史无前例的好成绩。全国共展出作品3724件,平均每省展出124件,湖南共入选146件,远超出平均数量,其中入选工笔画作品23幅,3幅作品获得银、铜奖。湖南工笔画的发展和第六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中湖南美术工作者的良好成绩成为20世纪80年代初期美术界最具有标志性的事件,也成为“恢复”时期的阶段性成果。

图8 给广州美术学院学生授课

  同年,邹传安应邀在广州美术学院国画系任教工笔花鸟课,为期四周,邹传安从临摹、写生、习作三个阶段步步深入,指导学生入门,不仅教给他们中国花鸟画的基本形式和规律,更劝勉他们踏实严谨,不盲目求新,走一条继承与发展传统的正道。这样的教学理念与实践无疑产生了积极的影响。这一年,邹传安非常忙碌,他继续在湖南省轻工业专科学校与湖南省工艺美术大学任课,那段时间扎实的教学手记也成为了后来《工笔花鸟画技法》一书的重要材料(图8)。基于邹传安出色的教学成果以及本身的创作能力,三院校都曾认真设法商调,但皆以受阻于地方行政未果。

  1985年,邹传安调入湖南省娄底地区文联任美协主席,终于开始了职业创作生涯。除了处理好相关的行政事务,邹传安的全部精力都扑在了绘画上。技法上的精进使得如何超越前人成为这一时期邹传安所要攻克的难点。而超越前人意味着需要在某种程度上创新,邹传安认为创新并非生搬硬套,而是立足于功底和学识修养:“凡艺术,贵在一‘创’字,要在一‘新’字。不创便无以发展,不新则了无价值。然创也罢,新也罢,全赖功底学养,慧眼独具,将了深厚之功底,运用富赡之学养,去描绘那慧眼之独得,自然出类绝俗,创在其中,新亦在其中。”“画画的人都喜欢创新,因为绘画这件事,天生就是创造性劳动:‘创作’一词,也本来就含有创造性工作的意思。但是如何创法,创到何处,创了何用,则历来纷纭不已。我以为,表现手法或构成形式上的新,并不是它的全部含义,只有在深刻思想基础上赋予的充实内容,在高度专业技巧基础上表现的完美形式,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创新。”

图9 1980年代写生照

  1986年,邹传安赴云南写生,为期一个月(图9)。除了在云南省热带作物科学研究所画了大量的花草,如扶桑、佛肚、芭蕉等,景洪独木成林的榕树,黑龙潭苍劲的古杉、古松令他神往,皆形诸笔端,成为日后创作中喜用的老树虬枝的原型。

图10 伏案写作

图11 《工笔花鸟画技法》初版与再版

  80年代以前,湖南的美术出版工作有很大一部分是由湖南人民出版社承担,80年代初,由湖南人民出版社美术编辑组和湖南省新闻图片画报社合并的湖南美术出版社正式成立,出版发行了一批享誉国内外的美术书籍,如《中国高等美术学院作品全集》、《湖南民间美术全集》、《齐白石全集》、《吴冠中全集》、《新中国艺术史1949—2009》等。1989年,邹传安应湖南美术出版社约稿,撰写《工笔花鸟画技法》。由于他此前已从事美术教学多年,对于工笔画的技法、心得已有系统的梳理,加之从早年起即有绘画理论的有意识收集,这本书的编写可谓水到渠成。但他仍仔细考究技法一书的结构,做到理论与实践的统一,突出其指导性。耗时一年整,才完成全书十余万字、范图百余幅的工作(图10)。1990年书出版后随即引起广泛关注,为不少专业院校采用为辅助教材。此书连续重印十余次,直至2003年修订再版,2014年又再版(图11)。有书评称其“实用与研究并举,自学与教学咸宜,是目前国内所出版的有关工笔花鸟画技法专著中最为系统且具实用性的著述”。

  同年,作品《香魂》获湖南省文化厅、省美协颁发的“庆祝新中国成立四十周年美展”佳作奖。

  四、向宋人檐外求生活

图12-1 “邹传安画展”开幕式

图12-2 艺术界友人观摩画展

图12-3 画展讲座

图12-4 为师大美术系学生签名

图13 与聂南溪先生合影

  1991年,邹传安举办了第一个个展(图12-1~4)。由湖南省美协、湖南师范大学艺术学院美术系举办的“邹传安画展”在湖南师大举行,展出书画作品80余件,主要是总结近十年以来的作品,有《秋韵》、《梅雀图》、《月之韵》、《日之韵》、《天竺葵》、《凝脂》、《清风徐来》、《流丹耀羽》等。湖南师范大学艺术学院院长、著名画家、理论家数十人进行了学术座谈,对展出作品予以充分肯定。有评论称“技艺炉火纯青……体现出一个艺术家的独立追求,不仅在制作上严格遵循古代规范,而且力求在作品中恢复宋画神韵”。聂南溪先生在开幕式致辞中称赞“他的工笔花鸟画是我省最高水平”,并当场向师大校长张楚廷先生介绍他的情况,有意调其赴校任教。聂南溪先生是国家教委艺术教育委员,同时也是工笔画名家,他与邹传安相识于80年代初的重点作者创作班,非常欣邹传安的艺术修养及学识水平,曾力邀其加入师大美术系教师行列,虽最后天不遂人愿,但这次展览在师大师生中产生了广泛的影响,聂先生的相惜之情也成为了邹传安珍视的回忆(图13 )。

图14 “邹传安工笔花鸟画展”现场

  1992年,邹传安出任娄底地区文联副主席。香港云峰画苑举办了“邹传安工笔花鸟画展”,并出版《邹传安画集》(图 14)。邹传安与香港云峰画苑结缘于80年代末期,并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合作关系。

  早在20世纪60年代的香港,博物馆、美术馆、画廊之类的艺术机构便已成型,活跃经济的注入和信息交流的畅通使得这些机构得到良好发展的机会与经验。至80年代,已出现一批有代表性的画廊。与内地同行相比,香港拥有一个成熟的市场,有受到启蒙美育的公众和私人赞助,许多艺术机构都支持来自中国各地和新加坡的艺术家。

图15 日课

  创办于1986年的香港云峰画苑由于发掘当代有潜力的艺术家的需要,次年即到湖南等地搜集有影响力的艺术家作品,并通过几年市场的反馈情况,1989年第一批在湖南签约了陈白一、邹传安朱训德等人,邹传安的作品在90年代便通过云峰画苑走向了国际市场。据云峰画苑主持、美术批评家郭浩满回忆:“当时他那风度翩翩的传统儒者文人形象,一下子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更引起我注意的是,他那清新明丽的工笔花鸟作品,已经突破了传统中国工笔花鸟画厚而坚韧的樊篱,开拓出工笔花鸟画的另一新天地,这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成就。”(图15)

图16 在娄底地区画院成立仪式上发言

  1993年,他的作品《香雪》入选第八届全国美展。《听涛》等多件作品,参与云峰画苑举办的“现代中国画十杰精品大展”。1994年,邹传安晋职一级美术师。1995年,任娄底地区文联名誉主席,兼美协主席、画院院长(图16)。作品《迎风》参与全国牡丹画展在郑州展出,获文化部、河南省政府颁发的一等奖。

  1996年 “湖南省第二届工笔画展”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再次引起了美术界的轰动,湖南被公认为“工笔画艺术大省”。邹传安的作品《秋韵》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当时的评论称他的作品“姿彩叠变,光影幻化,富丽与雅逸并举,绮丽与灿烂共生,意象超迈”;“他的深厚学养和现代审美意识使其作品既有超脱的意境,又富有时代感,堪称源于古人,高于古人,乃中国画之一项突破。”

图17 湖南文史研究馆馆员受聘仪式

图18 在湖南师大做讲座

  1998年,邹传安受聘为湖南文史研究馆馆员,当时的省长储波为其签发聘书(图17)。成为文史馆馆员,可谓对邹传安艺术影响力及社会地位的高度认可。同年,云峰画苑举办了“邹传安作品欣赏会”。应湖南师大美术系邀请,邹传安做了关于工笔花鸟画艺术的讲座,并展示作品十余幅,此后受聘为师大美术系客座教授(图18)。

  五、大隐隐于市

  1999年,退休后的邹传安迁居深圳。在定居深圳之前,他选了好几个地方,后来恰好有朋友邀请他到深圳玩,他开始认真考虑移居这座改革开放的新兴城市。这件在旁人看来是不可理解的事,他想得十分清楚:“找一个人家不认识我的地方‘躲’起来,尽量不跟外界接触,过那种半隐居的生活。”

图19 退休半隐居时期

  他一如既往地在阳台上种满鲜花,由于深圳湿热的天气,兰花、三角梅等各色花卉长得特别繁茂,一年四季他的窗台有花作伴。小小的画室内,他终日伏案而作,乐此不疲。隐居的生活让他更加投入读书、写作与绘画,创作热情高涨(图19)。“我想,人类总还需要木匠的吧!让人们去玩弄他们的‘灵气’和‘鬼气’,去发泄他们的‘匪气’和‘霸气’吧,让那些群体和流派去充斥整个的苍穹吧!我则宁愿像个地道的木匠一样,在山样堆积的材料中,选择自己合用的木头,按照器具的方寸去刨锉加工,然后心安理得地看一眼人们坐在我做的小凳上,躺在我做的铺板上,舒舒服服地摆摆腿,酣然入梦。随后再悠悠然去寻找新的木料堆,制作别样的器具,看一眼人们的别样情态。”这种甘于寂寞、忠于艺术的态度恐怕是几乎所有艺术家最初选择这个行业的初心,也是因为这样,邹传安才能在近年依然保持强劲的创作势头。

图20 当代国画优秀作品展——湖南作品展

图21 出版的部分画册、书籍

  2001年,邹传安的《雨曲》等多幅作品参与云峰画苑举办的“二十世纪中国绘画精华录”全国巡回大展活动,大型画册同时出版。2002年,他在深圳发起成立“心源工笔画研究会”,集合深圳几位热衷工笔画的同仁,每季聚会一次,共同切磋画艺。邹传安不遗余力地指导年轻人,敦促他们月有所进、年有所积。同年,香港大世界出版公司出版专集《天籁·邹传安工笔花鸟画》。2004年,《闲坐花丛不计年》等8件作品入选“当代国画优秀作品展”十人晋京展,在全国政协礼堂展出,贾庆林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出席开幕式并讲话(图20)。同年,天津杨柳青画社出版四开本专集《邹传安花鸟作品精选》。2005年,福建海潮摄影艺术出版社出版《邹传安工笔花鸟画集》。2006年,湖南电视台《艺术玩家》栏目制作并播出了专题片《画家邹传安》。2007年,天津杨柳青画社再次出版《邹传安工笔花鸟作品选》。2008年云峰画苑出版其大型精装画集《天籁之境·邹传安作品集》,总结其近二十年的艺术成就。2009年,由深圳关山月美术馆整理、撰写邹传安数十年来有关创作、论画、教学等文字材料及写生、设计、教学示范等绘画稿件,汇编成《尘程心证——邹传安艺术文献集》(图21)。

图22-1 “居深履厚——邹传安从艺50年回顾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

图22-2 “居深履厚——邹传安从艺五十年回顾展”在湖南省博物馆开幕

 图22-3 中国美术馆“居深履厚——邹传安从艺50年回顾展”展览现场

图22-4 陈传席先生参观“居深履厚——邹传安从艺50年回顾展”

图23 “居深履厚——邹传安从艺50年回顾展”学术研讨会

  2010年,“居深履厚——邹传安从艺50年回顾展”在深圳关山月美术馆、中国美术馆及湖南省博物馆进行巡展(图22-1~4),共展出邹传安先生五十年来各个时期的代表作129幅,还包括此前未发表的写生稿、草图、书法、诗稿等。在中国美术馆举行的“邹传安从艺50年回顾展学术研讨会”上,王鲁湘、邵大箴、范迪安、薛永年、李魁正等二十多位学者、专家高度赞扬了邹传安的绘画造诣及德行修养,一致认为邹传安在光影方面的探索开辟了工笔花鸟画的新境界(图23)。同年,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版《唐风宋韵——邹传安作品集》,2013年出版《兴兰堂艺术家研究丛书:邹传安》。

图24(1~3) 邹传安先生作品捐赠仪式

  2013年6月邹传安将其毕生代表工笔花鸟画作品38件及写意画、书法、写生稿、草图、瓷器样稿等共计799件捐赠给了湖南省博物馆。将作品捐献给国家,这个愿望埋藏在邹传安心中已久。此前,屡有朋友建议其成立个人美术馆,他皆付之一笑,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小小百姓、寻常画家,如果将作品捐献给博物馆,得到妥善保存和利用,则毕生劳动所产生的痕迹能够让后人有所了解,专业领域内的人能通过他的作品感受到时代文化的风貌,认识到在湖南这块土地上工笔花鸟画达到了什么样的水准,而有兴趣的后来者或许也能从他的作品中得到某种启迪,如此则善莫大焉。他思量再三,选择了家乡的湖南省博物馆。当年8月28日,由湖南省博物馆精心策划的 “邹传安先生作品捐赠仪式”在长沙蓉园宾馆举行,邹传安的义举受到广泛关注,省政协领导高度赞誉:“邹传安先生愿意将自己半个世纪以来的重要创作和手稿捐赠给国家,由湖南省博物馆来进行保管、研究和展示,为湖南公共文化服务建设贡献力量,如此义举必将福惠三湘,润泽后世。”仪式上,邹传安先生获得了湖南省人民政府荣誉证书和第六届“薪火相传——中国文化遗产保护年度特别贡献奖”。(图24)

图24(4~6) 邹传安先生作品捐赠仪式

  2014年,《中国当代名家名作系列·邹传安》、《中国当代大家系列·邹传安》宣纸版图书发布,并在长沙美仑美术馆展出了其经典工笔花鸟画宣纸高仿作品。宣纸图书及宣纸高仿品的推出,是基于观众喜爱邹传安绘画作品而原作又太珍贵稀缺的一种折衷考虑。

  与邹传安先生交往的人有一个共同的感觉是“如坐春风”,他睿智幽默而又有君子之风,如他自己在《知止斋主人铭》中所言:“有交游,不论贵贱,但须平等;无求多,得失咸宜,唯求自力。人或疑之而不辩,人或碍之而不顾,有欲近之者不拒,有欲远之者不引,一切付与机缘,盖自适且适人也。”他生于新中国成立之先,从一个家计无以维持学业被迫中断的初中生,成为日后执教大学的学者、工程师、文联主席,乃至享誉全国的艺术家,这其中的付出可想而知。他自谦为“老工人,晓画技”,一辈子“读书、习字、作画、莳花,日无所辍”,生活简单而纯任天性生发。“偶作文,非求人识,只朽穴自鸣,风吹使然也;亦爱钱,不为聚敛,盖升斗之给,不仰他人也。”在这之外,古代士人饮酒、品茗、游历、赏花的闲情雅致于他亦是一种寄托,“集天下名茶名酒,啜之殆遍,自许稍足于陶元亮;游九州大山大川,足短未周,常恨有亏乎宗少文。得闲书稗史数千,时一检阅,便俨然共古人对坐,昼寐魂交;植名花异草百十,四时轮放,真乃卧游便在桃源,恬然忘机。”

  他从桃源之境走出,运毕生之力将心中的唯美世界构筑到工笔花鸟画的天地,带给世人的远不止美妙的审美体验,更有润物细无声的心灵抚慰。

  斯人如玉,春秋倒转,愈发温润;胸中光辉,流淌笔端,满纸粲然。

  注:文中所引第一人称叙述文字皆来自邹传安先生自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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